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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尽头:埃达克岛之旅(上篇)

这篇游记写的地方光秃秃阴沉沉,视觉上可能不大好看。


USCG Loran-C Station Adak
End of America

1.

要把这一趟写下来意外的困难,它到底是徒步游记、寻找自我日记、废墟探索报告还是冷战历史探访?也许因为什么都有,所以势必要混杂到一起去。

总而言之,去年九月,我到这里呆了一星期,走了约一百公里:

维基百科:“埃达克岛(Adak Island,北纬51°52′,西经176°38′)是美国阿拉斯加州的一个岛屿,位于阿拉斯加州西南部,阿留申岛链上的安德烈亚诺夫群岛的西端。埃达克岛长33.9英里(54.5公里)、宽22英里(35公里),面积为274.59平方英里(711.18平方公里),是美国第25大岛屿。由于强风作用的关系,岛上经常云层密布,气候寒冷。”

埃达克市(City of Adak)是阿拉斯加州最南端的城市,也是美国最西端的行政单位及永久定居点。2010年人口326人。该市的前身是于1942年阿留申战役期间美军登陆部队在此建立的陆军城(Army Town),于1950年移交海军,其后到1997年为止一直是海军航空站(Naval Air Station,NAS Adak)所在地。

离俄毛比美帝更近,曾经是冷战的最前沿。在八十年代,你需要FBI开具的身份证明才能前往,而如今只需买得起机票。

Adak在阿留申语中意为“父亲”,但当地居民更喜欢宣传它的别名:

The Birthplace of the Wind

-2-

为这个事儿做了不少准备。历史、地理、气候、照片、新闻、日程、装备、地雷(这个之后会提到)、“名胜”(之后也会提到),本来没准备徒步的,但研究中发现不靠脚成不了,又因为没有徒步经验,还专门去获得了徒步经验。断断续续折腾了几个月终于成行。

行程本身倒意外的直观:从东海岸出发,辗转到安克雷奇宿一晚,次日乘阿拉斯加航空每周两次的737-400航班,直达。


Anchorage International Airport

安克雷奇下雨。夏末正是阿拉斯加的雨季,目的地虽仍在1900公里开外,天气如何却也可想而知。在青年旅馆里住下时我紧抱着手机一遍遍查阅几个天气网站,但结果都一样:该岛年中有三百四十天以上都是“多云”。

青年旅馆里对面铺一对男女(年纪虽不小,对话却不像夫妻)正絮絮叨叨要睡过去,看我进来便睁开双眼。他们要赶夏天最后一趟火车去南边的苏厄德。男的说他爹在埃达克上服过役——我想起之前做功课时看到的记录,其作者不是在埃达克当兵的,就是这些军人在宿舍里制造出来的军属,其中甚至还有子承父业长大了又参军回去的。

话说回来,这地方可真够生猛的。


Welcome to Alaska.

 

-3-

上岛的飞机准点。这是难得好事,因为天气一直恶劣,航班常常延误,Flightware上更显示上周有一班因为“火山活动”被取消了……

够空的!整架飞机里连带空姐可能只有两打人不到,大部分是阿拉斯加航空的会员,缩在前面的头等舱里。

这趟737是埃达克市的命脉,除了半年到访一次的游轮,所有的人员和物资都通要靠周四和周日的这两趟航班来往——美国国会通过“关键航空服务计划”确保航空公司给这些不来钱却只能通过空路进出的迷你社区提供服务。听空姐说周日那班客舱会有一半辟作货用,堆满信件和水果罐头,本地人可以在亚马逊上网购,但买啥都一定得两周后才能收到。

三小时后飞机到达目的地,时区又向后拨了一小时。埃达克和中途岛一个经度。

天气一如所料。

走下飞机——这个有两条2400米长跑道、可以起降C-17的军用机场,如今用来接待旅客的只有一个两层小楼,在海军时代,这幢楼是军属登机的地方。像岛上其他建筑一样,门口还是撤军时的样子:


欢迎来到海军航空站埃达克

风诞生的地方

4.

楼里瞬间塞满了旅客,忙着把他们装猎枪的箱子搬来搬去。机场工作人员的孩子也跟着满地乱跑。

阿拉斯加的13个原住民民族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成立了一些地区公司管理祖先世代传下的土地。海军撤走后埃达克岛上的所有土地和财产都被移交给其中的阿留申公司(Aleut Corporation,顾名思义管理阿留申人的土地),因而整个岛属于私人财产,登岛旅客需要从负责人处按周购买使用许可。

这个公司常驻在岛上的只有左边这位叫玛丽亚的负责人一位(的确是蒙古人种)。与此同时她还另营一业:因为建筑都属公司所有,住宿只能找她。

玛丽亚开出一辆摇摇晃晃的日产皮卡(四周清一色是这种车)拉我去“旅馆”。我发现车里没有安全带,她大笑道,咱们这儿开车连驾照都不要!

她从机场开出来,拐了几弯还与他人寒暄了几句,只五分钟就到了目的地。后来我了解到,这个路程就是埃达克市“市区”的直径。

目的地是海军军官宿舍区。是的,这些海军工程兵承建的两层小楼是岛上仅有的维护完善的住宅,无论居民和访客都得住在这里。


这条狗叫Maggie。

楼内有三室两厅两卫车库加阳光房,床铺整洁热水充足,塞五六个大汉绝无问题,我一人住来极其奢侈。考虑到之后的遭遇,这里无异于天堂,主要是因为它不透风……


“请勿讨论机密事务。此线路已被监听

因为时差,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我决定出门看看。

5.

NAS Adak的主要职能是部署多支VP巡逻中队,通过陆基设施进行水下监听及高强度电子战,并在必要时对驶出鄂霍次克海的苏联潜艇进行反潜作战。驻军数量在冷战末期达到鼎盛,1990年四个定居点含军属在内约有六千人。为了满足这些人的需求,岛上提供完整的义务教育(一间小学、一间初中和两间高中)、教堂(两间)、医院(两家)、影院(两家)、健身(保龄球馆、网球场、板球场和游泳池,以及散布在岛上的滑雪场和健身小屋)、汽配中心、休闲用品商店和一家快餐店。

我一出门就撞见这间白令海中央的麦当劳:

大门紧锁。和其他设施一样,撤军后的需求不足以支撑其运行,早早就停业了。玛丽亚告诉我,现在常住的人数可能只有一百出头。


Drive-through menu

上面还有和侏罗纪公园合作推出的Dino-size薯条(那个supersize的前身),可见它的时间停在了1993年。

天气意外的温和,虽然云层飞驰而过,地面风速却并不大,还能见点太阳。

居住区隔条路便是机场,一旁散布着废弃的机库和塔台。

VP Hanger

墙上隐约可见半个多世纪以来每一个在埃达克服役过的VP中队留下的队徽。还混杂了不少已经停止活动的,军迷大约可以辨认出来。

机场上,载我来的737正在滑行。我目送它离去,一边沿着“主干道”(岛上唯一一条维护妥当的柏油路)向北走,爬上一处可以俯瞰居住区的高地。

沙湾居住区(Sandy Cove Residential Area)是岛上最大的,设计容纳三千人(主要是已婚军人及其家庭),构成了埃达克市的主体。但其中实际能住人的房屋已只剩大约不到半成,大部分都缺乏保养,门板上钉了木条任其自生自灭。

凑近看大都是这样。却少见彻底垮塌的,里面有层层叠叠的保温材料,可见造得还是用功的。不愧是海蜂(Seabee),can do。

玛丽亚的另一个副业是出售房产,完好的一幢两万,而这样的屋子只要一万美元不到。

而当你往另一侧看去,又是别的景致。


Kuluk Bay

左侧的云层里藏着海拔1740米的大锡特金火山。一年中难得能看到它的好天气里,社区的孩子们会来到沙滩上游玩。


Community store, former Volleyball Center

6.

我的行程大体是走到南部一处峡湾去,再折返把基地周边的废墟探一遍,最后走到岛的最北端。

所有人,以及最后在安克雷奇收到的NOAA以降的数个天气预报(岛上几乎没网),都提醒我次日将要大风,“而且山里更大”。我只能表示自己准备万全,一面压抑忐忑勉强睡去。阳台在半夜开始砰砰作响,原来是门松了,拿了块砖头卡住。

六点半醒来,仔细地洗澡,尽量去享用文明世界最后一点热水。脱掉内裤(男人在野外的一项特权,不穿胖次很重要!),穿戴整齐,把防风衣的所有扎带拉到最紧,出门——

虽然我背上压着十几公斤装备,却发现自己走不了直线!勉强用登山杖调整着力点,但这两根碳纤维棍子直往上跑,几乎要带着我飞走……

我开始理解那些楼为何会破成那样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我重新学会了走路。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北风席卷而过,耳畔防风衣就像高速公路车窗里伸出去的塑料袋一样哗啦作响(实际也并没多少区别)。

泊油路戛然而止,渣土路代之。居住区南沿是大片的工厂和库房遗迹,堆积着各类大小垃圾,上面都有海军的字样。再南侧便出了埃达克市地界,这里有岛上唯一一个加油站(每周开放三天)。


Chief Petty Officer’s Club

这一带曾经有一个居住区,如今只剩这幢“军士长俱乐部”(外号“埃达克牛排馆”)没有被夷为平地。老兵回忆周日的自助早午餐前,一般会升国旗。

就是这汪恶水,在海军撤离后仍然被指定成了2006年部署的海基X波段雷达(SBX-1)的母港,虽然这个美国国家导弹防御系统的重要部件自服役后一直在夏威夷海域游弋,从没到“回到”过埃达克。

我嫉妒地看到一只白头鹰从湖畔草丛里盘旋起飞,混进了一群海鸟里。

埃达克是观鸟胜地,在北美打鸟社群中的地位仅次于更西边的北方酱阿图岛。因为地处亚洲与北美洲交界处,四季都有大量候鸟和海鸟光顾,白头鹰的密度也远超美国大陆,平均每2平方公里内就有一只。曾有新闻报道它们学会了翻垃圾,一不留神被篝火烧伤了。


“在此处挖掘需获海军许可,请致电1-866-239-??79”

地势开始起伏,进入丘陵地带。埃达克这样的火山岛遍地丘陵,二战时修建陆军的前进机场,工程兵费了几番周折才整出一块平地,即今日的埃达克市。

向北回望。淹没在云层中的是埃达克岛的主峰莫费特山(海拔1196米),一座盾状火山。

NOAA数据最高气温9摄氏度,风速36mph(58公里),瞬时最大风速54mph(87公里)。

7.

快乐谷营地(Happy Valley)是二战时的一处军营,冷战时期安置了一批预制板房,是诸如码头和银行等民间公司的所在地。如今只剩渣土。

两小时后抵达因其细长的形状而得名的手指湾(Finger Bay),远远可以望见大群停在礁石上的水鸟。

小屋的左近曾是二战时在阿留申活动的数艘美军S型潜艇的泊位,现在已夷为了平地。

这间度假小屋自己的状况也不怎么样,看来木板房是不如那些带钢筋的。

手指湾是美军活动的南部边界,继续向前会进入占整岛面积的三分之二的国立阿拉斯加海洋野生动物保护区(Alaska Maritime National Wildlife Refuge)属地——也就是一片无人的荒野,车辆无法通行,只能徒步。当然于我并没有分别。

8.

进山前最后一段路是河畔的碎石路。穿过大丛长草,从山顶盘旋而下,突然闻到一股异味,紧接着是大群忙着起飞的海鸥、乌鸦和白头鹰,看来它们被我吓到了。

碎石间散了一地吃到一半的死鱼。

大马哈鱼。

大马哈鱼!

大马哈鱼!


Finger Creek

整条河都是,每一个跃动的黑点都是,奋力扭动身体的大马哈鱼!

腥味刺鼻,看来我正赶上了今年的洄游期。但岛上除了外来的驯鹿和老鼠外没有大型动物,这些蛋白质只得给水鸟消化了。

趟过一处小溪,一群鱼被我惊到纷纷跳出水面,力道大得惊人。我注意到那条溪的方向不对,它们全都要死在草丛里。

9.

冰川期为岛上留下了数以千计的大小湖泊,不少都以女性的名字命名。包括埃达克在内的多数阿留申岛屿都是在1951年陆军主导的地理勘测项目中才第一次获得了详细的测绘,所以这些略带饥渴的名字是怎么来的,想想多少有点好笑。

即使以我临时凑来的徒步经验,也知道贝蒂湖(Lake Betty)周边的这条徒步小径状况实在差得可以。不能指望过去三十年里会有人来维护它,所以没有标识,没有设施,四处坍塌,时断时续——这些多少都在意料之中,但地图上好歹给了它一条绿色虚线。

阳光和雨水渐渐混杂起来。时间刚过正午,我发现小径消失了。

我是不是迷路了?

对着地图和指南针一遍遍比对,方向和地标都正常,似乎又没什么问题。

总之先向南。逆风而行让我有点累了,意识边缘想到到了岛上那些传说中还未被清理干净的未爆弹


Lost caribou

岛上没有食肉动物,却有猎人来过。

过去为了应对岛上突发的各种严苛天气,海军工程兵在岛的各个偏远角落放置了生存桶(survival barrel),供徒步者在紧急情况下过夜,里面定期会补充C口粮和一些小工具。

如今当然早已空荡荡的只剩下些白色垃圾和一股子霉味儿。

这时候我还想着要找到小径来翻越地图上看来没啥但实际却很可怕的塘鹅山口(Gannet Pass)。在山脚下的沼泽里跋涉几圈后,我终于承认,根本就没有什么小径。

它多半曾经存在过,但鬼知道这份地图最后一次更新究竟是什么年代,而且这里长草深及大腿,夏日据说更能长到齐人高,当年哪怕是架了木板路,在这水汪汪的苔原上也注定是留不下来的。

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苔藓、碎石、陷坑、迷雾、狂风。山后是山,山上还是山,渐渐不知身在何处。

似乎有一处六七十度的坡,因为小雨而滑不留手,实在攀不上去。最终是绕没绕道有点模糊了,却记得有一阵上也不得下也不得,只能趴在石块上茫然。

山坡每一处转角似乎都有点诱惑,从那里走是不是会近点?

在某个时点,绕过一处裸露的河床。我正数着地上奇怪的植物,忽然一股强风袭来,差点把人给吹跑。


Gannet Lake

终于给我翻过去了。

人原来真的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10.

我决定今晚就着那湖扎营。

一路下山、渡河,河深及胯,倒是没带走多少体温。庆幸没穿防水的鞋子(和内裤),不然接下来一周都干不了——重要的事情说两遍,不要穿防水的鞋子!因为千防万防,也防不住你伸脚进去的那个大洞。

预报里写今晚风会更大。我搞不清楚“更大”的那些数字在现实中到底是多大,只能把希望寄托给这顶A塔帐篷和固定它的两根登山杖、八条缆绳和十二根地钉了。

帐篷里空间比往常小,因为迎风那一角一直给按着劲吹。

但热食总是人间极乐。

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解决。和所有国家公园(尽管这里并不是)一样,阿留申公司建议徒步者“不留痕迹”(Leave No Trace)。你不仅要打包带走垃圾,那些不可避免会自然生成的还得在远离水源的地方连带厕纸挖个坑埋起来。我又习惯按照一位高人的教诲,末了总得用点免水洗手液(70%成分是酒精)消个毒……

不知你是否想像得到:我光了两腚,下定决心,奋力一抹!

时速八十公里的劲风卷过股间,酒精瞬间挥发,叫人忍不住高举双手做世界之王状。

反正谁也看不到。

八点写完日志,躺下合眼。但……

根本睡不着。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无星无月,如墨汁一般浓稠的黑暗。风似乎真的更大了,从贴地的缝隙里浩荡地灌进来。帐篷开始疯狂地抽搐,声音也和高速公路上飞扬的塑料袋没两样。我总觉得有别的东西在吱呀作响,便伸出手来握住登山杖妄图想要给它一点支撑,一面耐不住去想所有东西都给卷跑了该如何是好。我决定到时候首先努力保住被子和鞋子。鞋子优先。

我把换下的衣服全部裹在头上,只留出一条缝呼吸,但鼻子还是冷,身子却在冒汗(好一条被子)。因为耐不住睡意,戴上耳塞妄图用音乐分神,终于迷迷糊糊又忍不住担心要起来看帐篷的情况。就这么来回往复,昏天黑地不知过了多久。

天居然亮了。

NOAA数据:瞬时最大风速82mph(128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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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形不够“娘炮”所以不被关爱的 Leica M5